《对雪》
唐·杜甫
战哭多新鬼，愁吟独老翁。
乱云低薄暮，急雪舞回风。
瓢弃樽无绿，炉存火似红。
数州消息断，愁坐正书空。
文∣ 萧十一
杜甫陷居长安之作。
这一年，“高谈有余而不切事”的宰相房琯，自请带兵收复两京，率领大军在陈陶斜和青坂与安禄山叛军展开大战，结果唐军大败，死伤四万余人，长安就此失陷。
杜甫逃到半路就被叛军抓回长安，在此期间写了《悲陈陶》、《哀江头》等知名诗作。而《对雪》这首小诗，也可做为“孟冬十郡良家子，血作陈陶泽中水”、“清渭东流剑阁深，去住彼此无消息”等名句的最佳注脚。
这里哭泣的新鬼，不就是《悲陈陶》中西北十郡里的那些青春年少的良家子弟吗？而我这样一位同样被抓走的四五十岁的老翁，面对这样的灾难和败亡，对此无非只能吟诗抒发罢了。
向外看去，是“乱云低薄暮，急雪舞回风”，云是那样的乱，雪是那样的急，哪怕是炎炎夏日中读来，眼前也都是纷飞大雪。非但生动，而且满怀力量。像韩愈写雪的名句“随车翻缟带，逐马散银杯”，固然很有趣，但仅仅也只是停留在趣味上，并无其他深意。
但杜甫这里的云乱、雪急、天寒固然是写当时的实景，而同时又能够很明确的感受到，当时的时代也是这般愁云惨淡，时局也像急雪袭来一样紧张。这是杜甫写诗的妙处。
更棒的还是接下来的“瓢弃樽无绿，炉存火似红”，我们看别人对雪时必豪饮低唱，像白居易的“绿蚁新醅酒，红泥小火炉”，能够呼朋引伴，极尽其乐，已经如今大家最为向往的生活画面之一，闲适又温暖。
而杜甫却是反面，他甚至只能用没有的东西来做反衬。酒也没有，酒瓢也被我丢弃。炉子是冰冷的，炭火也是没有的，我只能依靠想象里面有着炽烈火红的光焰在其中舞动。
安徒生童话里的那位卖火柴的小女孩，还能擦出些许微茫的火焰，从而去幻想喷香的烤鹅、美丽的圣诞树。而这里的杜甫的幻想，却还得先从最基础的火焰想起，他连一点温暖也没有。“樽无绿”是真的，“火似红”是假的，但即便如此，他还要继续想念家人、想念皇帝、想念国家，他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。
“数州消息断，愁坐正书空。”当时玄宗在蜀地，肃宗在彭原，杜甫妻儿在鄜州，妹妹在钟离，弟弟在平阴，这些都是他一一牵挂的对象。
他们还平安吗？国家还有没有希望？这都是沦陷区里的杜甫无从得知的，这也就是《哀江头》里说的“去住彼此无消息”。而他能怎么样呢，也只能是坐在沦陷区里徒自地“书空”，像过去的殷浩一样书写着咄咄怪事。
英国诗人雪莱有篇极乐观的《西风颂》：“如果冬天来了，春天还会远吗？”春天，象征的是苦难之后的美好和希望。
而挺过这个冬天的杜甫，也没能马上看到希望的曙光，但他即将会在第二年春天孕育出妇孺皆知、字字泣血的又一伟大名篇：“国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。”——《春望》
好的诗人就是这样，是用自己的生命本身在写诗，所写的前后诗篇皆能互为注脚，彼此交相辉映，熠熠生辉。
今日冬至，愿大家火炉对酒，在温暖中越喝越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