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……以及算法所不知之事

2026-07-01 17:32:13 来源：中国文化报道网作者：贾麦勒-夏西分享：

【编者按】2026年6月17日-21日，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（今年阿联酋担任主宾国）隆重举办，出版社人贾迈勒·夏西在深度参与中外文化交流之际，近距离感受北京这座城市的科技活力与文明底蕴。在这场国际性文化盛会的交流碰撞中，对数字时代技术与文明、科技与身份的关系产生了深刻思考。特此撰文，记录在北京的所见、所感、所思。

我相信，从某个地方写作，意味着你曾在那里生活过，而不只是经过。

在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的一场研讨会结束后，一位中国青年摘下同声传译耳机，缓步走向我。他平静地看着我，微笑着说：

“我听懂了你的话……但我想明白另一件事。

阿拉伯语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？”

他问的不是语法规则，也不是语言历史，而是那个无论翻译多么精准都无法传递的部分。那一刻我意识到，技术能传达含义，却承载不了塑造含义的那份记忆。

我在北京度过了数日，观察这座仿佛来自未来的城市。一切都以惊人的速度运转——应用程序、火车、翻译、支付。但真正触动我的并非这些，而是更安静、更深层的东西：整个未来都在说中文。那时我明白，语言在这里不只是交流工具，而是一种伴随每一步走向未来的文明抉择。我并未感到技术要取代身份，而是看到技术服务于身份内部。中国人没有要求自己的语言在技术面前退让——他们让技术说起自己的语言。他们的应用程序是中文的，数字内容是中文的，当你进入他们的数字市场，你必须学习他们的规则，而不是把你的规则强加给他们。

参观天坛时，我感受到我们在阿联酋和海合会国家面对历史遗迹时同样的庄严——那种场所承载着先于我们存在的灵魂之感。但更令我注意的是，观众几乎全是中国人。他们不是拍照的游客——他们在探访自己，回归从未远离的那部分自我。当我试图预订故宫门票时，发现两周内已全部约满。一个十五亿人口的国家，争先恐后地参观自己的历史——这不是旅游，这是一种算法无法翻译的根深蒂固的热爱。那一刻，我想起阿联酋常见的一幕：父亲们带孩子去古老城堡、去议事厅、去博物馆，不是为了看旧石头，而是为了传承归属感。我意识到，北京与阿布扎比或沙迦之间的距离，地理上虽远，文化上却相近——尊重自身记忆的民族，探访历史并非出于怀旧，而是为了确认自己依然知道通往未来的路。

回到迪拜后，我找到一张我们旧家的老照片。照片泛黄、破损、布满划痕。我打开一个人工智能修复应用。几秒钟内，照片变得完美——面孔清晰，色彩鲜艳，划痕消失。但有些东西也随之一同消失了。起初我说不清是什么。后来我明白了：算法没有犯错。它做得太完美了。它重新排列了过去……却无法还原它的气息。也许正因如此，我们怕的不是机器变得太聪明，而是我们自己变得不再能感知那些记忆值得被保存的缘由。

那一刻，我脑中浮现出另一个问题。也许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问题不是：人工智能能否像人一样思考？而是：它能像人一样思念吗？它能保留一张破损的照片，因为不愿失去其中承载的伤痛吗？算法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拒绝扔掉一封旧信，或是保留一只破了的茶杯，或是回到一条已无人居住的街道。算法看到的是数据。而人，看到的是意义。

也许正因为这样，我并不担心人工智能会威胁身份——无论是阿联酋的、中国的，还是任何人类的身份。我担心的是我们自己。我担心有一天我们会开始选择更快的东西，而不是更深的东西——用修复版替代记忆，用简讯替代关系，用现成答案替代沉思。中国人似乎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——他们筑起了一道文化墙，其坚固不亚于长城，在墙后守护着他们的语言和遗产，同时向未来和技术敞开窗户。这不是固执——而是一种深刻的觉悟：身份始于大口号之前的小细节。

中国没有让我相信未来会战胜过去。它让我相信了更精微、更重要的事：未来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时，才会变得更强大。因此，我不再问：我们如何保护身份免受算法侵蚀？而是问：我们如何让算法服务于一个深知自身为何的身份？在阿联酋，我们常常追问这个问题——如何建设未来而不丢失使我们成为我们的东西。而北京，以我所见的一切，是我遇到过的最深刻的答案之一。

机器会一天比一天更聪明。而人……只有当ta保留那个无法被编程、无法被翻译、也无法被还原的部分时，才依然是人。

作者简介：贾麦勒-夏西

阿联酋作家、出版人，Kuttab出版社社长，阿联酋小说奖委员会秘书长，迪拜马克图姆图书馆董事，曾于2012年至2017年6月担任阿联酋出版商协会会长。2013年在阿联酋创造性的开设了咖啡图书馆，它既是书店也是咖啡厅也是文化沙龙，这种模式在阿联酋取得巨大成功。他有一系列畅销著作，同时他也是阿联酋统一报和海湾时报的专栏作者。

Kuttab出版社，总部位于迪拜，成立于2010年八月，致力于出版发行印刷阿联酋人的作品，出版物包括文学作品，哲学思想，历史典籍，民俗和非遗类书籍。曾经出过迪拜酋长，阿联酋副总统谢赫-默罕默德-本-拉希德-马克图姆的个人著作。本出版社最大的特点是建立了阿联酋第一个文化咖啡馆和书屋，给作者读者还有出版商提供了面对面交流的平台，举办过很多不同类型的文学出版交流会，签约会以及研讨会。